Tuesday, March 07, 2006

柯貴妃出題:沒有耐性的城市

真想知道,香港掌管市區重建的政策製定人和機構營運者,有多少人看過Jane Jacobs寫於1961年的《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如有看過,那為甚麼我們到現時還未看到既能改善環境,又能保存無形的卻又不可比替代的社區關係的重建方案?

Jacobs說一個活潑有趣的城市社區都有以下條件:密度相對地高、街道短少路網發達、混合功能和兼融不同階層的人,還有融匯不同年代風格的建築。從這個角度看,似乎香港整體上都合符標準,唯有融匯不同年代風格的建築這一環比較弱。由七、八十年代到現在,我們的城市因為經濟發展的大前題下,失落了幾多彌足真貴、具有時代印記的建築物?中環郵政總局(今環球大廈)、舊香港會、虎豹別墅…保得到的美利樓卻又被連根拔起,將它由原來的環境(context)中抽走,莫名其妙的移植到赤柱成為餐廳樓,沒幫襯的也就不能內進,現在到美利樓溜躂時,當中的環境、座向、裝修、陳設,還有多少能將人連繫到這建築物的原有意義?

將社區保育的責任放在地產發展商身上實也不公平。做生意的哪有不賺取最多利益的道理?只是,作為最大地主,政府有責任在政策層面及行政手段上為保育社區設訂基本規則,甚至製造誘因鼓勵發展商和私人業主在拆舊平地起新時,能多顧及社區內肌理的連續性,令市區重建不止是賠錢收樓鏟平種樓那麼機械性和簡單化。

那天到九龍城,看見整區因應啟德年代對建築物的高度限制而發展成連綿幾條街的七層以下樓群,地下商舖除了各式各樣的食肆外,當中還有辦館、手打麵店、雜貨舖、五金舖…可是,就在這豐富活潑的社區當中,一座單幢式私人住宅於街道的中段排眾而出,矗立到半天,打破了整區橫向發展的面貌。區內的居民,會因為這幢高樓而喜或悲?想還是喜的較多吧!新樓或許能帶動區內樓價上升,相對陳舊的樓宇業主,看著別的舊區可按同區七年樓齡之價值獲得重建賠償,心想自己的數十年樓那裡值這錢,不望收樓賠償重建才怪。甚麼社區人脈網絡情懷回憶…統統是後話了。

在我家對面那被市建局收回的數幢舊樓,如今人去樓空。每天回家途中經過,總會想起街角那酒家結業前經歷過不知多少次的轉型、街坊茶餐廳裡常煙霧彌漫的情境、穿上白背心露出強壯臂膀的紙廠工人、那如怪物般的吊紙機、紙札舖陳列的紙人紙屋紙點心和紙襯衫…快速搜畫再快,也快不過城市向前走的速度。

3 Comments:

At 7:21 PM, Anonymous 小杜 said...

以前總是記不牢街名,約人時往往以商舖或大廈做地標,每次我說在街口那家士多/藥房/餐廳等,朋友就笑我,說:「好心你記下街名,它們關門大吉了怎辦?」

預言似的,我熟悉的地標買少見少,現在的我,可以準確地說出什麼街什麼道的幾號 - 城市人,連找路和迷路的耐性都消失了。

貴妃說這是「沒有耐性的城市」,城市不也由人所建所造,有什麼樣的居民,就有什麼樣的城市。在此間活了這麼多年,我仍然不明白,何以地鐵車廂外的人不能等車箱內的先下車才擠上車;不明白為什麼天雨路滑,打傘的人就不肯為其他人設想,硬要把傘貼著自己的頭橫衝直撞,結果沾濕了身邊所有人;不明白何以排隊過關時,街坊們的眼尾不曾離開未開放的櫃位,一旦開放,就逃難似的趕上前,不能損失一分一秒。

我們真的這麼欠缺時間嗎?

 
At 1:06 PM, Anonymous 文心 said...

「舊不如新,城市必須不斷發展。」這種論調並不罕見,而且廣被相信。將「發展」簡單等同於「(拆毀再)興建」之前,我相信我們應該先仔細想想:發展是什麼?什麼在發展?為什麼要發展?發展方式應該由誰決定?發展是否就等同改善人們的生活?不同社群在發展中付出什麼代價?在興建之外有沒有另一種發展的方向,更能直接改善人們的生活?

在重建之後,舊樓變新樓,社區煥然一新,人人稱頌。可是若我們細看肌理,會發現原有的中下層市民被「趕走」,迎來有能力買新樓租新樓的市民。如果這就等於「提高生活質素」,是一種悲哀。

香港的城市發展,越來越像一種「山頭主義」式的興建,尤以新發展區更為明顯。一個個屋苑就像一個個山頭,各自以圍牆保護自己。「快捷」的邏輯,令規劃以一個地鐵站或巴士站,加上大型商場為社區的中心,再以天橋連接各個屋苑。人們往返只需走天橋或在圍牆外經過,一個個以屋苑為單位的「社區」(如果存在的話)老死不相往來,與昔日人們互相穿梭融合的城市面貌,是兩個模樣。

當然這亦牽涉政府對街道和公眾地方的管治,令人們失去停步的理由,街道不再成為人們的聚集點。管制由將小販污名化等的大政策,以至在公園長椅上加設扶手等的小措施,或多或少都令昔日自然生成的公共空間,繁鬧不再,更枉論有沒有改善人們的生活。馬國明在其著作《路邊政治經濟學》中〈街頭掠影〉一文中,對香港街道的觀察,不能不讀。

政府要美化市區,「自然」要對城市規劃和街道管治不斷收緊,套用馬國明的話:「不會再有漏網之魚,在街上行走會否像潛入一個沒有魚的海裏?」街道變得冰冷,怪不得我們從此只願躲在家裏。

 
At 7:24 AM, Anonymous 小勁 said...

與其說這個城市沒有耐性,倒不如說是容忍度極低還要貼切。在多年的宣傳、教育下,我們早已養成古舊就是敗落的思維,應用到建築物/社區身上,就是不合規格、構成危險、甚至是蘊含罪惡,必須除之而後快。在舊區「重建」可帶來「更好環境」的終極目標下,所有拆卸的行為都變得合理化。

數年前曾有一次這樣的經驗:有一次坐錯巴士,見經過鑽石山的大磡村,於是下次希望走到地鐵站,當我穿過這條行將清拆的村子時,發現那種由到處都是小商店所營造的感覺極其親切,然而穿過了村子,抵達了龍翔道的地鐵站入口時,又頓時感到,那種感覺與周遭環境相比,反差實在太大。

當然,大磡村最後是清拆了,不過我有時想,即使它是保存了下來,但這個「異數」在香港整體社會而言,會不會是格格不入?這,又可不可以說成是主管此城規劃的官員們,是沒有一個宏觀的視野、思維?也即是說,現在所謂保留社區及具歷史意味的建築物的方式,在我眼中而言,就是一場又一場的「游擊戰」,被保護的對象是殘存下來了,不過卻令這個城市顯得怪相。

這又得說到澳門。父母都是澳門人,順理成章地不少親戚都居於澳門,過時過節回澳省親是指定動作。小時候經常聽親戚們抱怨,就政府的錢都全花在維修古舊建築物身上,但是當時又有誰想到,這些建築群會現在成為文化遺產,又或是襯托這些牡丹的綠葉?澳門的經驗,或者香港學不來,但是也可以不是一味只顧拆拆拆,非要將一切東西推倒重來罷?

但話得說回來,農曆新年時回到澳門,只見到處都大興土木,不是賭場就是酒店,或是遊樂設施,我也擔心澳門走上「香港化」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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