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出題:無處不在的措辭
「你今日飲左未呀?」乳酸菌飲品和乳酪一直被視為健康食品,怎料消委會指出,測試的8種乳酸產品的含糖量全部超標。說真的,益力多廣告沒有騙人,消委會亦沒有說錯,因為益力多的確有「100億,益生菌」,同時亦含有不少糖分。這是個半真不假的世界,周遭充滿各式各樣的論述,不是謊話,只是不告訴你真相的全部。
我會以措辭(rhetoric)去形容這種半真不假。對著廣告、推銷這些擺明車馬要說服你的措辭,我們都懂得先思考,再分析,後行動,全因知道它以主觀出發。但對於報章書刊,我們都以為純粹報導事實,少用比喻、借代的修辭技巧,看去中立客觀。但再現(representation)同時是一種遮蔽,只要通過人去表達,便難免滲入個人觀感:到底是「政府推行私營化 庫房每年省10億」,抑或是「政府外判服務 清潔工薪酬被壓低」?兩種講法都真實,但其指向可說是南轅北轍。
措辭若非被認為是浮豔華美,便是被認為是不科學和主觀。其實措辭不單指脫離內容的文詞修飾,而是一種說服的藝術。古典措辭學家亞里士多德、西塞羅等人強調,任何溝通和論辯都離不開措辭,當然包括號稱專業嚴謹的學科知識。
我們普遍相信,搬出權威,列出數據,就代表科學和客觀,無可辯駁。可是,難道科學和客觀就不是措辭的一種向度?「科學d,可信d」的想法,與科學主義意識形態霸權不無關係。即使在科學化,亦即某程度的數學化的研究之中,人亦從不可能從中抽離。我們以訴諸權威人物和典籍、科學方法論、專業用語,以至譬喻等受到科學主義認可的措辭,去表達「學科知識」,同時打倒「不科學的常識」。實際上,「學科知識」和「常識」同樣是建基於措辭,只不過形式不同而已。
當一套措辭被學科內主流社群採用,不使用這套措辭去研究和書寫,便會被認為是不科學、不嚴謹、不專業的表現。然而,哪套措辭被採用,並非一種優勝劣敗的結果,而是把持權力的學科精英的選擇,為主流措辭建立出不可質疑的形象。這套措辭不代表客觀,更令學科知識趨向單一化。若你不接受這套學科規訓,便會被排拒在外,不可能在學科內立足。這不單會扼殺不符合主流措辭的新興學問,亦同時加強各學科間的壁壘。例如在討論「干預市場是否致貧」時,有經濟學者會將此議題套死在經濟學的研究範圍中,認為非經濟學者不應「撈過界」,因為其他學科對此議題的研究方法和觀點「不夠專業」,說穿了就是排拒其他形式的措辭。可是,此議題是否只有/只用經濟學措辭就可下定論?近年各學科的交流日增,單是經濟學已有文化經濟學、政治經濟學等帶有跨學科意味的新興範疇出現。守著固有的權力和利益,實際上是窒礙學科的發展,和學科間的互補互動。
由始至終,說話的是我們,而非事實自身。強調措辭的普遍性可提醒自己,中性和客觀從不曾存在。即使是如何嚴謹的方法論,如何權威的主張,亦只是一種觀點,並非不可推翻的發現。我們不應簡單接受,全面相信,反而需要仔細探究,時刻保持對措辭的警覺,策略性的跳出其中。
p.s.: 有興趣可參閱《社會科學的措辭》一書,對措辭有較全面和深入的介紹。

9 Comments:
其實,「半真不假」除了可以用「措辭」來形容外,也可以用「節省真話」來形容它──事實的全部沒有說清,但說了出來的東西卻全部正確,這種選擇性的資訊發放,最常見於民意調查的結果,或廣告中的產品宣傳,等等。
說起措辭,想起最近重讀林太乙所著的《林語堂傳》。林太乙在書中說,父親在五十年代寫了一本叫《遠景》的書,其中一個片段是這樣的:「哲學教授應該接受考驗,向他的女僕解釋他教的科目。假使女僕聽不懂,則大學必須開除那位教授。」(《林語堂傳》頁二八五,台北:聯經出版,一九八九年)的而且確,現在的所謂「學術研究」,只要是愈艱深難讀,就代表你「落力」愈深,但怎樣才是艱深難讀?
一如文心所言,就是要運用大量且被所屬學科加以規範的措辭、行話,結果本來可以是非常簡單的東西或概念,就非要長篇累牘不可:英語文章則通常一句句子就是一段落,中間逗號盡情的用;中文文章則充斥著硬從英語翻譯過來的學術專用名稱,「XX化」之類自不用多言,語意含混不清才是致命。最後,學科的壁壘是建立了,但是知識卻倒沒有散播開去,能寫出如此文章的人就可以加入學科的特權俱樂部。
讀大學時學習新聞寫作,導師千叮萬囑,寫新聞報道最忌句子太長,要簡單直接。如果學科文章可以像新聞報道般易讀,那就當然是最好不過,但是這應該是個妄想,因為若有此一日,學術界的既得利益者的專利就沒有了。恐怕,唐代詩日白居易若活在今天,也難以在學術界立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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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摩象
科學的領域雖然很大,然而眾多科學家追求的是同一個目標,便是想明白人類處身在一個怎樣的世界,和這個世界真實的屬性.
有人認為人的求知求真,有如瞎子摩象, 只能得出輪廓,永遠不會明白大象的真正面貌,科學家用觀察到的現象和實驗的結果, 去建立一些理論,試圖明白物質世界是如何運作,他們自知確立已久的理論, 可能仍然未必是真實, 但他們前跗後繼,不斷追求愈來愈完美理論的精神,不但令人敬佩,也是人類得以進步的因由.
科學家想求真,但世人往往喜歡互相欺騙,用謊話騙人巳是下策,高手會用真話去騙人,以前好似講過以下笑話:「話說一次運動後,蘇聯人自吹自擂,說自己得全場第二名,而美國佬只得倒數第二.」蘇聯人講的都是事實,他只是「忘記」告訴你:「只有兩個國家參賽.」商人追求的不是真理,而是利益,要求他們不要在廣告中「隱惡揚善」,真有點與虎謀皮.或許只能怪消費者真的照單全收,真的相信什麼瘦便是美.
「說話的是我們,而非事實自身」,但有時可以說話的,又樂得在安靜中欣賞世人的掙扎!
隱身的神祁
一次旅行,到了以色列的客西馬尼園,陽光在一片白雲後穿透而出,頓生暖意;和風吹來花香;一片寧靜中,在樹蔭下聽到小鳥的歌聲,想寫下當時的情景時,卻突然心有所悟,縱使筆者有生花妙筆,再拍下影片,其實也無法讓讀者百分之百明白到客西馬尼園的實況.更不能複製暖意,風和花香,一旦用上文字.影音去描述,一定會出現失真.只有讓讀者親自來到面對面見到,才是最真實的.
於是我明白到:神若真的存在,是可以現身用人能明白的說話去讓人能目定口呆地明白衪真的存在,但奇怪地衪(們)卻不肯現身,只容讓一些不知真偽的先知做代言人,創立各種大多數唯我獨尊的宗教,不但令人迷惑,無所適從,歷史中因宗教紛爭而死傷者,更不計其數.這樣麻木不仁的神,不信也罷.
從此,我再不相信基督教.或者準確一點說,不再相信任何宗教.
文心的文章,令我想起只要是非科學數據能量化、辯解和證明的,便是不屑一顧,難登大雅之堂的普遍理解世界的單一思維。
風水學說和中醫理論,與所有知識系統一樣,有它們一套措辭,可是偏偏就因為它們不是以科學驗證因果方式去呈現和表達,多少年來被矮化,淪為迷信另類的旁門左道。風水學說源頭可追塑至天文星宿對地球山戀海地的影響,水陸環境分佈造就宜息宜居的地方,環境與人的互動影響的經驗累積最後成為學說的支持論據(其實也包含了統計學)。可是,就是風水學說的措辭太玄,甚麼「青龍白虎龍穴明堂靠山」,聽來十分非科學化,也就此比認定為故弄玄虛的技倆。中醫說的「寒熱濕乾氣虛實」,也因為非西方醫學的系統措辭能理解掌握而被看輕,起碼在本港的公營醫療系統中是這樣。
如果科學精神的大前題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我萬二分的同意。只是,當有不能用科學標準來驗證和理解的知識系統出現時,接觸甚至接受的膽又在哪裡?
追源溯始,「修辭學」(rhetoric)是中世紀大學的核心課程之一,跟「語法」(grammar)和「辯証法」(dialectics)合稱「三道」,加上天文、算術、幾何和音樂,便是博雅教育的七大範疇。亞里士多德寫《修辭的藝術》(The Art of Rhetoric),說的是演說的藝術。古希臘先哲沒有今人幸運,可以隨時到MSN或google chat聊天,又或者開一個網誌發表言論,斯其時,人們交流所思所想,主要還靠一把口,希臘文中的rhetor就是orator(演說者),哲人相信通過演說和辯論,人們可以更接近真理。來到現代,精通修辭的一般是傳播高手,說話的藝術已經演練得出神入化,跟探求真理已無甚關係,反而會出現文心所說的「半真不假」。
文心認為任何溝通和論辯都離不開措辭,依我看,人的生活更不能離開的是語言。語言先於我們存在,語言是我們認知世界的一道重要橋樑,學習任何學科(discipline),首先學會的往往是一套特定的語言,這套語言傾向鼓勵特定模式的思維方法和習慣,久而久之發展出該學科獨有的提問和解難的方法,以至於成為一個界限分明的範式(paradigm)。
我理解文心對「號稱專業嚴謹的學科知識」的批評,也認同對措辭保持警覺的重要,但我也由衷相信,任何學科要發現和累積新知識都不容易,為了尋求共通點,專家們要發展一套專用語,以至制定一些容或有錯的假設,其實亦無可厚非。正如Thomas Kuhn在 “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中所言,當某些假設再不能圓滿解釋時,科學革命自然出現,帶來範式轉移(paradigm shift),屆時自會有另一番措辭了。
How can we compare and contrast with this:
雷鼎鳴﹕社會科學的方法與常見錯誤
http://hk.news.yahoo.com/060507/12/1nlk9.html
在現今資訊爆炸的時代,學術界也是一樣,社會科學界亦然。在回應asktheheaven的文章中,除了真理可能被高手利用之外,也可能被學者們濫用更多。
由於社會科學不能像物理等科學以實驗來証明現象,社會這實驗場也不是經常能協助學者們,所以真理便經常成為討論的對象。比方說,我們不難明白,社會工作者應該相比其他行業對社會公義和公平等立場更堅定,但如各位在大學圖書館或資料庫翻一翻,不難發現在數以百計的學者文章中,可以找出不同的研究証據和論調,於是討論繼續,沒有結論,使讀者也對這些以為是真理的社會現象質疑。甚至社會是否應協助窮人,再推論到不協助窮人他們才能脫貧的論調也有。
也許,真正的高手不是利用真說話或真相的人,而是能把真話和假話混在一起,再不斷推陳出新的人。
在"Rubbish!"一書中作者一句說話更是一矢中的,"It is not the truth we need, it is how true the truth we need". 他在闡明政府和環保團體在英國海水污染上的數據上爭論時發出的感概。真相很多時只是現象,但如何去解釋和透露多少現象,才是真學問吧。
要回應<雷鼎鳴﹕社會科學的方法與常見錯誤>,最好就莫過於看看這篇昨天在明報論壇版刊登的文章--<許寶強﹕社會科學方法 還是經濟學者的修辭﹖>
http://hk.news.yahoo.com/060528/12/1o8qc.html
唔...措辭的確無所不在,
即使是在我這數句說話中,
我也要考慮如何措辭,以免貽笑大方。
(原句:我就算打依幾隻字,都要諗過先,費時俾人笑。)
有了措辭,我們說的都是事實,
但引用法律學的常用語:
「這並非事實的全部。」
也許措辭就是一種對人、
對自己天生的一種防禦,
以免招人攻擊;
同時又是一種引人的陷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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